大荒之中有山

2018-02-03 04:18:12 來源:黃海新聞網 責任編輯:黃海新聞網

  作者:李駿虎(山西省作協副主席)

  丁酉中秋,與幾位好友相約來到長白山。

  清代詩人吳兆騫有詩云:“長白雄東北,嵯峨俯塞州。迥臨泛海曙,獨峙大荒秋。”長白山上看不到海上日出,卻有天池映月更令人遐想。穿行于中秋的“大荒”林海之中,我才體會到什么叫作“人在畫中游”:一片白樺樹展開的銀色背景上,突然用丹青描繪出一株綠到發藍的松樹,這樣美到極致的國畫圖景,不時從眼簾映入心靈,仿若身臨仙境;而在松林染黛的山坡,又乍然涂抹上幾道亮黃的落葉松和絳紅的楓火,讓人從國畫山水穿越到現代抽象油畫里,如此大開大合,妙不可言。海拔隨著盤山路上升,林木開始稀疏,在如煙似霧的茅草地的遠處,那些落盡葉子只剩一身銀光閃閃的鱗片、又虬枝盤結的岳樺,如千萬條探爪游龍,爭相飛升,又似海中珊瑚,隨波搖曳。然而,海拔繼續上升,在只有衰草包裹再沒有一棵樹木的山峰,長白山脫去霓裳準備去天池沐浴,裸露出他巨人般的肌體,一切都纖毫畢現而全無荒涼面貌,正是因為覆蓋著他的健碩軀體的,還有一層厚實的黃綠相間的草甸,是所謂高山苔原。

  我來自太行山脈的山西,跟太行山比,長白山沒有那么雄偉,但他卻更顯博大,如果說太行山是骨感的,那么長白山則充滿了肌肉的力量,曲線平滑而肌腱隆起。長白山,遼代之前稱太白山,傳說太白金星有一面寶鏡能鑒美丑,天帝有二女,借來寶鏡比美,略遜的那一個惱羞成怒,甩手將寶鏡擲下塵埃,落于太白山峰頂化為天池。這樣說來長白山是沾染了仙家之氣的,而世人想一窺天池寶鏡,要講緣分,更要看天意。正所謂天意從來高難問,有很多人七次八次十來次來看天池,奈何終年云鎖霧罩,從未能一覽仙顏。就在我們來的前一天,還雨霧迷蒙道路封閉,誰知睡了一夜就秋氣清爽、陽光照耀到要噴防曬霜才好上山,于是趁大好晨光早早動身登山,在昨日滯留等待的游客潮涌而來之前,已然站到了西峰俯瞰了天池全景。

  第一次登頂就將天池一覽無余,大家都在相賀,而我卻沒有多么興奮,大概因為天池的水太寒冷了,冷到水波不興凝結如晶;大概因為天池的水太藍了,像一顆十平方公里的藍寶石,讓凡人不敢動心;大概因為天池周圍沒有草木,它就是一個巨大的火山口蓄滿了水,沒有樹木掩映小草盈岸;大概是因為池邊兀立的黑黢黢的火山巖怪石高聳,如同面目猙獰的四大天王守護寶鏡,令人畏懼。轉過身來俯瞰群峰,我更對一覽無余氣象萬千的山勢云氣感興趣。站在觀景臺上,背對天池,俯瞰來時隨著海拔漸次變化的植被,依稀可見苔原將盡處,稀疏的塔松、冷杉遍布,仿佛沙場秋點兵。

  下得山來,尋路到天池南坡,公路邊有“禿尾巴河”觀景臺標示,停車觀瞧,只見一片茫茫蒼蒼的密林,我等“甚異之。復前行,欲窮其林。”林盡水源,豁然開朗,有條溪水自夾岸的衰草和落葉松林幽幽流出,水寒而清淺,水草柔長,密集而搖曳,波光中如無數藍孔雀競相開屏。冷冷的波光中倒映著落葉松林,我從未想到落葉松在秋天里會是這樣的絢爛,作為筆挺的喬木,它們高大而密集,樹冠在秋天里變得金黃,層疊相連,像展翅的鳳凰將煌煌大羽伸展到一碧如洗的藍天里去,在陽光下仿佛是一個堂皇的神跡。而那金黃并不刺眼,它的色調是柔和的,有一種內斂,有一種大氣蘊藏其中。我因為前兩年寫作《中國戰場之共赴國難》,這部書要從東北淪陷開始講起,曾來過幾次東北采風,每次走在這塊絢爛的黑土地上,我都覺得她是神秘的,像地底火山一樣奔涌著熱流。在所有的抗戰歌曲中,《松花江上》是最能讓人從悲傷中產生激憤,又從激憤中喚起勇氣和力量的,她雖然不是一首戰歌,但她的感召力卻是從土地連著血脈,又從血脈連著心跳的,她穿越時空,至今都用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字和我們心里的家國情懷律動共振。

  “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”,那是怎樣的一條江呢?我才知道,沒有落葉松就不能叫松花江,正是漫山遍野的落葉松金黃的松針飄落到江面上,厚可盈尺,才把一條奔騰的大江裝扮成金色的巨龍。這神奇的景象,是自然造化,也充滿了神性和詩意。而松花江并不直接發源于長白山天池,她是由錦江和漫江兩條水系匯流而成的。在池南區的滿族祖源地之一建州女真訥殷部的古城,我們看到了“兩江合一江”的壯觀景象。錦江,漫江,都是后來改的名字,在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女真各部的明神宗年間,錦江叫緊江,而漫江叫慢江。緊江,顧名思義,就是水流湍急的江,而慢江就是平緩漫漶的江。慢江開闊清淺,沿著山根迤邐飄搖而來,仿佛霓裳羽衣衣袂飄飄的仙子,而緊江斜刺里從茫茫林海沖出,如同騎著快馬的佩劍書生,他不由分說將仙子挽上馬背,相攜奔馳而去,他們萍蹤所過之處,就是頭道松花江了。緊江和慢江在我們眼前清晰而完美地匯成了松花江,仿佛講述著一個亙古的動人傳說,然而,任何傳說故事又都不足以承載她的神性和美好。

  我們走在池南的原始森林之中,得以領略《山海經》里“大荒之中,有山,名曰不咸”的本來樣貌。密林之中隨處可見倒木,它們在山林之中生發,歷經千百年風霜雨雪后壽終正寢,以雄偉和悲壯的姿態倒伏在新生的樹叢之中。“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。”這是自然的輪回,也是人世的寫照。萬物有靈,應持敬畏之心。此時夕照漏射進密林,橘黃的光芒在黛青的林靄里制造出亦真亦幻的奇景,仿佛有騎著猛虎的美麗山妖正在神熊樹精的簇擁下風馳電掣而來。我為之意亂神迷、魂飛魄散。

  李白有《登太白峰》一首,詩云:

  西上太白峰,

  夕陽窮登攀。

  太白與我語,

  為我開天關。

  愿乘泠風去,

  直出浮云間。

  舉手可近月,

  前行若無山。

  一別武功去,

  何時復見還。

  寫的雖然是秦嶺的太白山,卻道出了我登長白山的感悟,我才不足,借來以抒胸臆吧。

  《光明日報》( 2018年02月02日 14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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